在宝兴县的中国工农红军长征翻越夹金山纪念馆内，陈列着一盏马灯。铁皮外壳斑驳，玻璃罩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，灯座边缘被磨得发亮。这是一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马灯，然而，它曾照亮过红军翻越夹金山的路，也见证了一个藏族青年与一支红军队伍之间延续了九十余年的深情。

那个青年藏名莫日坚，当地人叫他特巴，后来有了一个响亮的名字——马登洪。走进宝兴县硗碛藏族乡，在马登洪之子马文礼、孙女马花的回忆中，还原那段风雪同行的往事。

风雪引路，一盏马灯照过夹金山

1935年6月初，红军先后到达宝兴县。秋毫无犯的严明纪律和打土豪救穷人的消息，开始在硗碛藏寨悄悄流传。红军来到硗碛乡后，有的村民原本躲了起来，但很快发现，红军不进村民的屋子，不拿村民的东西，生火时连村民的干柴也不拿，而是去附近山上拾柴火。

马登洪的家就在夹金山脚下的硗碛藏族乡泽根村（现夹金山村），家里没有土地，靠打猎为生。那时他19岁，是个谙熟山路的猎人。

“父亲说这些‘码米’（藏语音译，意为当兵的人）不简单，过夜需要生火，可他们不去动老乡家里面已经堆好的柴，反而自己上山去砍。”年逾七旬的马文礼回忆起父亲的讲述，语气平静而笃定。当时躲在山上的藏族群众悄悄观察着这支走进他们村子的队伍，发现并不像谣传中的那样。终于，有几位胆子大的年轻人决定下山来看看，马登洪就是其中之一。

红军要继续北上，必须翻越夹金山。这座海拔超过四千米的大雪山，山岭连绵，地势陡峭，当地流传着一首民谣：“夹金山，夹金山，鸟儿飞不过，人力不可攀，要想越过夹金山，除非神仙到人间。”想要翻山，没有可靠的向导是不可能的。

马登洪做出了一个决定。他提着那盏马灯，在夜色中悄悄追上红军队伍，主动请求担任翻越夹金山的向导。与他一同前往的，还有一位名叫杨茂才的汉人向导。杨茂才会说藏话，是本地人，在红军与藏族群众之间架起了沟通的桥梁。马文礼说，父亲当年听说红军是穷人的军队、不拿群众一针一线，便和杨茂才一起为红军带路。

翻越夹金山，经验比勇气更重要。马登洪和杨茂才凭借对山路的熟悉，向红军传授了爬雪山的关键要领。马文礼回忆，父亲曾叮嘱：翻雪山最好上午9点之后登山，下午3点之前下山，错过时间衣服和鞋子容易结冰；山上空气稀薄，爬山时不能大声说话和笑，更不能坐下休息；要带上烈酒、辣椒汤和一根木棍，烈酒可以抵御寒气，木棍可以探路，也能为后面的人留下记号。当时夹金山上最可怕的是当地人称为“雪塘”的山坳，常年积雪，看起来和旁边的山路差不多，人一旦踩上去就要陷到雪窝子里。要避开雪塘，只能靠熟悉路的向导领着，沿着为标记雪塘而用石头垒起来的“望杆”行进。

1935年6月12日拂晓，先遣队开始沿着崎岖狭窄的泥路翻越雪山。马登洪和杨茂才走在前头，一个凭猎人的本能辨识方向，一个用汉藏双语在队伍中传达指令。走在前面的战士用木棍、刺刀挖出踏脚孔，后面的战士相互搀扶，踩着脚印艰难地往上爬。“爷爷提着马灯走在前面，灯光在风雪里摇摇晃晃，却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星，为战士们指明了方向。”马花这样描述那个场景。

当日下午，王开湘、杨成武率领的先遣队翻过夹金山，与红四方面军第九军第二十五师第七十四团在懋功县达维意外相遇，相遇的桥后来被称为“会师桥”。至6月18日，中央红军全部翻越夹金山。

薪火相传，名字里的恩情与三代接力

翻过雪山后，红军与两位向导告别。一名红军战士将手里的一盏马灯赠予特巴，并为他取了一个汉族名字——“马灯红”，寓意着一盏红灯照亮革命前进的道路。

“原本我们家族是没有汉姓的。”马花告诉记者，她的爷爷本名叫特巴，她自己叫阿卡拉。从此，特巴有了汉姓“马”，“马灯红”这个名字也慢慢演变成了“马登洪”。马花说：“爷爷说，要将红军的恩情永远刻在名字里，融入血脉中，代代不忘。”

红军离开后，国民党追兵也来到夹金山下，大肆搜捕给红军帮过忙的百姓。为了避难，马登洪一家翻越夹金山，到山那边的懋功（今小金县）做了17年长工维持生计，直到当地解放后才回到了家乡。马文礼本人就出生在那里。

马花虽然没有见过爷爷，但从小听着父亲马文礼讲述爷爷的故事长大，打心底里敬佩爷爷。在纪念馆里，马花每次讲到这盏马灯，都会告诉参观者：爷爷留下的不是一个名字，而是一种选择——在别人需要时，提着灯往前走。

马文礼1968年参军入伍，成为一名铁道兵，转业回乡后投身公安事业，当了9年硗碛藏族乡派出所所长，深受乡亲爱戴。马花回忆，父亲曾徒手制服携带炸药包的犯罪嫌疑人，“母亲在家哭了几天几夜”。  “从初一到高三，父亲每年寒暑假都带我去翻越夹金山。父亲是把爷爷传给他的红色革命精神，传给我。”

如今，马花已成为宝兴县文旅集团红色教育培训中心辅导员，在纪念馆、干部学院和中小学讲述爷爷的故事、讲述军民鱼水情。妹妹马丽在宝兴县博物馆当讲解员。暑假里，姐妹俩像父亲当年那样，领着孩子攀登夹金山。九十一年前，一个藏族青年提着一盏马灯，在风雪中为红军引路；九十一年后，他的孙女站在纪念馆里，把那盏马灯的故事讲给一代代人听。

回望这段历史，一位藏族猎人凭一盏马灯为红军引路，不过是长征途中无数平凡故事中的一个。然而，正是这些发生在每个基层战士与沿途百姓之间的点滴信任，汇聚成了红军跨越雪山绝境的底气。  1935年5月19日，红军总政治部发布《关于争取少数民族工作的训令》，要求“绝对不准对少数民族群众有任何的骚扰”，尊重少数民族风俗习惯，强调民族自主与民族平等。

马登洪与杨茂才并肩引路、红军赠灯取名的故事，正是这一政策在最基层的生动实践。用真心聚民心、以团结破困局，民族团结与军民同心，是红军跨越雪山绝境的核心底气。

来源：中共雅安市委统战部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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